sayashelly

一套荒酱,一套连连。

嘿嘿嘿

旁观了一场真实的网络暴力。相当瘆人。

也很担心那个姑娘,希望她的生活和健康能尽量不受影响。

有很多需要自省的地方,三次元意义上。

生病确实很辛苦,冷暖自知。所以更不能向自己认输。

今天,我给我妈出柜了。

顾影

烟九年ChaoS:

2017年7月7日,一个我非常喜欢的日期,一段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对话。


首先先感谢一下点进来的人,感谢你们对这件事的关心,也希望你们在看完我写的这些东西之后,能得到一点感触。下面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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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开心,2017年7月7日,我跟我的母亲坦白了。


我喜欢女生。


就在刚才,大概一小时之前,我的妈妈从外面工作回来,今天也是要请客户吃饭,喝酒到很晚。也是一如既往的喝多了,话都说不清楚。帮她整理好床铺以及订好闹钟之后,我准备回房间继续画画,但她突然叫住我。


”如果我帮你安排一场相亲,你愿意吗?“我妈妈背对着我,因为醉酒口齿不清地讲着。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继续说着:”喜欢摄影,挺好看的,同事的儿子。“然后她翻过身来,闭着眼含糊着:”你乐意吗?“


我心里一沉,今年也18了,终于父母要给介绍对象了吗?


”……如果我我不喜欢男的呢?“我试着问她,但我并没有抱着多大希望。


她沉默了,似乎是睡过去了,但很快她开口了:”你现在的年龄,还没有确定自己的性取向。“我告诉她,其实大部分人在12岁到16岁这个阶段就能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了,我已经18了,在外面自己住了四年,我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曾经甚至试着交过一个男朋友,来确定喜欢同性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大概两个周之后就分手了。从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就确定下来了,我喜欢女生,虽然我也有追男神,也一口一个老公的叫。


但我确实喜欢女生。


我就这么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妈了,心想着就算她现在不同意的话,明早酒醒了,也应该会忘记我说的话吧。


我妈一直没有睁眼,但她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萌萌啊,你喜欢异性,还是同性,妈妈都无所谓的。“


”你妈经历过一次感情失败,想要找一个好男人真的……不容易。你妈我25岁结婚,生了你,28岁就离婚了,现在一直单着身,不也过来了吗?跟你那帮阿姨十几年也都过来了。“


”说真的,我跟你那些阿姨啊,认识这么久了,以后很有可能就这么过下去了,一起买个房子什么的,喝喝茶,出去玩……“


”所以我觉得,同性之间的友谊,是可以升华的。“


我真的,没有想过能从我妈口中听到这样的答复,内心里已经做好一万个准备被拒绝了,然而我妈继续说着,


”你从小练体育就像个男孩子,短头发高个子,小学跟那些男孩子打架,把男孩子们都打到躲进厕所,这些你妈都还记得呢。从北京受挫折回来之后,开始变得内向,也不愿意出门,妈是真心心疼你。然后你又去了广东上学,这么一走又是四年,你在外地这段时间,你妈最担心的就是你出什么事。你说你妈要是有三四个孩子,走你一个,妈可能还没有那么难受,但你妈只有你一个啊。“


说道这个时候,我妈的声音已经哽咽了,而我也是泪流满面。


”你以前带我见过你那个虫虫(我的CP),你要以后真的找像虫虫那样的女孩过一辈子,妈不是不同意。妈觉得,有时候异性真没同性那么可靠。“


”但是,不管你以后找男孩,还是女孩,如果,如果!你找了一个男孩子,那你记住妈的话,爱别人之前,一定要先爱好自己,为了感情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有什么事了,跟父母说,你爸脾气古怪,不敢跟你爸说,就跟妈说,不管消息有多糟糕,一定要给你妈说,咱俩一块儿解决,千万不要自己就做了什么鲁莽的决定。你妈就你一个,受不了的。“


”感情这个事,不是生活的全部,有时候人走走停停,能找个人走一辈子真的不容易。不是你妈跟你泼冷水啊,不管你以后找了谁,不管那个人男女,一定要能接纳你的全部,你的优点,你的缺点。你也要答应你妈,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先,爱你自己。“


”妈今天喝醉了,但我说的这些绝对不是醉话,你喜欢女孩子这个事情,不管你爸站不站在你这边,你妈永远都是支持你的。“


此时文字已经没有办法表达我现在的感觉,妈妈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因为酒意没有睁开,但泪水也是流个不停。我明白,就算第二天她告诉我,昨晚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也会永远记住她的话。酒后吐真言,虽然我有点愧疚挑了这个时候跟我妈坦白,但我相信,我妈的态度绝对不会因为第二天的酒醒而改变,更何况她跟我三次强调,她所说的这些不是酒话。


”你以后毕了业,有好的就业机会,想留在广东就留在那里。“她继续说,”但你要是想回家安稳一阵子,就回家。要是想自己开间工作室,或者就想现在一样坐在家里赶稿子,妈妈也会同意的。你想去画画,想学做纹身,或者按你爸的意思去学市场营销以后找别的工作,你妈都无所谓。只要你平安,什么都好。“


我告诉她,中国不让同性结婚,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结婚,或者有孩子。她告诉我,有没有孩子,她无所谓,以后要是有了女朋友,一定要给她见见,过了她的考验之后,带我们去国外结婚也好——但前提是这个人要爱我的全部。


然后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安慰着她睡去了,毕竟明早她还是要早起出差,睡了晚明早开车我怕出事。临睡前,她拉着我的手,反复问我有没有记住她说的话。


放心吧妈,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最后我想说,在她睡下之后,我马上坐下,花了半个小时时间写完了这些。虽然与妈妈的对话省略了一些家庭信息,但我发誓,上面的话,绝对是她给我说的原话。微博上流传的那些父母接受同性恋的儿女的小故事带给我的感动,远远不及亲身经历,刚刚与妈妈谈话的一个小时,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安心,心里悬了这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虽然还没有给我爸坦白,但有了这次谈话,我相信结果也一定不会太坏。不管怎样,母亲的支持与接纳,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今天很开心,2017年7月7日,我跟我的母亲坦白了。


我喜欢女生。


她接受了。



昨晚发完文就睡下了,今天起床感觉被全世界的善意包围了!!100多条评论每一个都非常认真的阅读了,感谢朋友们的祝福,也同时祝愿那些还未成功或者尚未尝试的朋友们,永远不要丢失希望,love wins❤

[双龙组]雨道

略略略

盆栽点的极道paro  给我写歪了

卧底荒x老大连

夹杂大量私货!有黄家日常!
有点长 没大场面 只有不明所以的日常和男人谈恋爱

设定是
花鸟卷(29)酒吞(28)一目连(27)荒(20)








雨道





1.




梅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绵绵不绝的细雨渗到衣服上,把薄薄的衬衣贴到人的皮肤上,质感黏腻如同胶水,蒸腾出少许接近夏天的热气来。梅雨季节总是让人不痛快,总是让荒不痛快。

他穿着体体面面的衬衣黑西装,挑选了搭配的表带,出门之前特地把皮鞋擦得发亮,头发明明用发胶梳理过,现在却因为潮湿有些下榻走形。

雨水拍打在伞面上,声音变得沉闷。

他的思绪也在梅雨里飘忽沉浮,从天气到季节,又到他自己的所知所感。正当他想到今天的晚饭的时候身边的纸门被拉动了,荒回过神来,伞面离开了自己的肩膀,移到另一个人头顶去了。

那人抬头看着他,笑了笑,翠榴石一样的眼神即使在天色阴沉的梅雨季节里也能像在阳光下那样发亮。

这个笑相较于以往的要疲惫,不太开怀。给荒造成这种印象的可能是这人眼下浓重的青色,可能是他想要往上提但提不起来的嘴角,也可能是他叹气时透出的失落。

荒俯下身,开口叫了一声:”先生……”

一目连抬眼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只眼睛透过浅色的睫毛落在荒的视线里,让他计划好的问题突然转了头。他原本想问些关于心情的事情,却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我家人邀请先生晚上来家里吃饭。”

“你家人?”一目连随口道。

“我大哥大姐。”荒解释说。

一目连“哦”了一声,又说,“只有你大哥大姐,你不欢迎我?”

荒愣了一下,旋即无奈地笑道:“先生可别取笑我。”

一目连挑挑眉毛,未置可否。又走了两步,他突然伸手拉了拉荒的西服外套,说:“半个身子都在淋雨了,站近一点。”

荒应了一声,乖乖挨了上去。他几乎贴着一目连的后背,让对方身上传来的薄薄的热量烘干了他那些潮湿的情绪。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也更加柔软,就快要接近一目连了。







2.



荒第一次见到一目连是在自己家里。

他大姐花鸟卷是道上的刺青师,在行业里稳扎稳打花费了十来年青春光阴之后,终于因为帮自己好姐妹阎魔纹的一幅阎罗王像全胛刺青闯出了名声。有了名声之后来店里刺青的人自然就多了,花鸟卷一个人忙不过来,索性关了店,跑路回家,只接受必要的委托。

荒不是没见过花鸟卷的客人,而是大多数客人都是女性,或者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在会客室里东拉西扯半天后带着激动或是踌躇的情绪露出自己的胳膊和腿,郑重地拜托他大姐。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看到过年轻男性出现在花鸟卷的会客室里。

所以荒给一目连端茶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这个青年,如果不是他的气质过于沉静稳重荒甚至会以为他是少年,穿着花哨的浴衣,披了羽织,盘腿坐在矮桌前。一只眼给额发遮得严严实实,另一只眼睛闭着,嘴角紧抿,像是在观心坐禅。他体型不大,单从背影看甚至有些瘦削,小臂从宽大的袖子里露了出来。此外他的皮肤很白,看上去应该是细腻顺滑的,就和他卷在肩上的头发一样。

而荒知道这位他以为的“少年”实际上比他还大个七八岁之后在心里惊讶不已,是后话了。

荒把茶杯放在他面前,他眉毛动了动,还是没有睁眼。

他放下茶杯后打算离开,走到门口还恋恋不舍地在那人身上多看了几眼,在心里胡乱想着:如果是要刺青,是要在他的身上刺吗?前胸?还是后背?他会刺全胛吗?在这样的皮肤上留下鲜艳的红色或者浓重的黑色?之后他的皮肤会不会泛红,微微肿起来,会不会很疼?……

他最后没有走,而是把纸门合上了,随意说到:“我大姐还没回来,请您再等等了。”

青年抬头看了荒一眼,点点头。

“您想刺什么?打算好了吗?”荒试探性问道。

“我……还没有。”青年犹犹豫豫地回答。和平时那些口若悬河的人不同,这样的回答在荒面前显得他冷淡,还有些木讷。

“那您还是早点回去吧。”荒笑了,“我大姐只给道上的人刺青,您这样的小少爷还是……”

青年有些诧异地看着荒。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苦恼地皱起眉头,在荒停顿的时候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我知道花鸟卷的规矩。”

荒眨眨眼,醒悟过来:“您是道上的?失礼了。”

青年没再说话,重又合上了眼。他不想和自己说话了。荒下意识这样想:他不想和自己说话了,可是花鸟卷没回来,酒吞也没回来,客人总不能被晾在一边,现在只有自己能在这种尴尬的时候撑一撑。他不想和自己说话了,可是怎么会呢?此前遇到的客人即使是胡乱客套也不会让场面变得这样尴尬,他们大多会选择给荒一个面子让尴尬的谈话继续下去。这个面子有的人给的是花鸟卷的,有的人冲的是他这幅好皮囊。

荒伸手摸在自己脸上,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外貌。他想了好一会,终于想明白了:性别不对,他没接待过年轻男性,怪不得这么别扭。

突然有声音问他:“你叫花鸟卷大姐,那酒吞就是……”

“我大哥。”荒飞快地接道。

他看向青年的时候后者也在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睛埋在额发的阴影里。

“你是大天狗?”青年问。

荒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看着青年,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纸门突然被拉开了。

花鸟卷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荒和一目连对视的场景,她向一目连道歉说自己来迟了,挥挥手示意荒离开。荒默默退了出去,关上纸门,到最后也没回答一目连的问题。

晚饭时花鸟卷提了一句一目连没有纹身的事情,荒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酒吞惊讶了。酒吞问:“一目连?还没有?”

花鸟卷点点头。

“我听说过这个人,是不是风组的小少爷?”大天狗突然插嘴说,“他成了若头之后,有两个若众突然就受重伤住院了,是他做的吧。”

酒吞啧一声,皱着眉毛瞪了大天狗一眼,说:“从哪听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这么造谣。”

“没有,外边都这么传呢。”大天狗不服气。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他到现在还没有刺青?他也不小了吧?”酒吞咬着筷子尖细的头,含含糊糊地问。

“小不小是关键吗?风组的那些长辈……他小不小还是关键吗?”花鸟卷说得不太明晰,但显然酒吞懂了,露出了明了的神情。

花鸟卷接着说:“他确实年轻,所以还有机会,如果他真的不想走这条路……”

酒吞伸出筷子虚点了两下,反驳道:“人家组里事务,这和你我没什么关系吧?我看你是大姐当习惯了。”

花鸟卷瞪了酒吞一眼,被嬉笑挡了回来,遂结束了这个话题,转去聊天气谈闲事了。饭桌上大天狗是最疑惑的,听着哥哥姐姐的谈话理不出所以然,悄悄瞟了一眼身边的荒。他这个二哥竟然在专心吃饭,就像没有听到这番谈话似的,一点点想要了解这件事情和一目连其人的迹象都没有。没有了可能的同伴,大天狗心里那点好奇心也只好偃旗息鼓。

晚些时候酒吞一个人在门廊上吹风乘凉,夏季的晚风从他披散的头发间穿过去,绕着赤红卷曲的发梢打转。

荒端了两杯凉茶,沉默地坐到酒吞身边。

酒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颇为嫌弃地说:“酒都没有,这么寒碜。”嫌弃完没人应答,他又独自把那杯茶喝了。

“我想进风组。”荒突然说。

这句话唬得他大哥酒吞差点没握紧手里的杯子让它滑下去。酒吞瞪眼看着手里的杯子,接着缓慢地转过头去看着荒,一挑眉毛,似是要怒。他说:“你?”

荒没说话,也不知道是怕他大哥生气还是没准备好怎么继续说下去。

酒吞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他摇摇头,说:“你自己悄悄做的那些小工作我都知道,不说你而已。就这么想把生意做大?还要把自己搭进去?让你大姐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看你大姐怎么治你。”

荒欲言又止,一张脸给自己憋得通红。阴暗里酒吞是看不见他的脸色的,还以为他是单单赌气。事实上荒不仅是赌气,更多的还是被他大哥说穿的不自在。

半晌,荒才说:“我是真的想做事。”

“怎么?日头打西边出来啦?”酒吞依然嘲他。

荒不说话了,瘪嘴赖在酒吞身边,好半天都没动静。他想了想他们家和极道的渊源是不小的,大哥大姐每天都和各种暴力团里的人物接触,就他自己而言,他初中起码一半的作业都是在他大姐的刺青店里写完的。那时候他见过各种组织里充做打手的人,他们有的喧闹张扬,有的沉默少语。无论哪一种,在那些挑着墨水的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都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盯着尖利的针刺进自己的皮肤。要说疼,当然疼,每个刺青的人都这样疼。那下午他所看到的那个粉色头发的青年呢?以后也会这样疼吗?

若头,那是什么人物呀,一个组里的小少爷、将来的组长,不接受刺青的洗礼,可能吗?花鸟卷说到这个若头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惋惜的神情。这倒是可以理解,荒和一目连接触过一次就可以感觉到对方是个温和沉静的人,让这样的人去做些凶残的事情,未免可惜。

一只手伸进他的视野里,酒吞把自己手里快要捂热的茶杯放下,拿起荒的杯子喝了起来。

荒小的时候大天狗更小,自然就得到了被大姐疼爱晚上一起睡的殊荣,而他,只能被迫和酒吞一起睡的。有很多个夏天的晚上,他沉浸在放暑假的快乐中,抱着冰棍对着电风扇享受清凉人生,他大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往地上一躺,抬手就拍他后背上,训他:敢滴到地板上你晚上就别睡觉了。他毫不示弱地反驳:那我去找大姐,说大哥不许我睡觉。他大哥眯着眼睛骂他:小兔崽子。过了一会两个人都没动静了。他把冰棍的竹签扔到纸篓里,小手掌在地上一一摸过去,确认地上确实没有被滴上糖水后伸手抹在他大哥的背心上,一边推搡他,说:大哥,你起来,被子铺好再睡。

酒吞的工作是每天游走于各种组织和个人,帮他们处理一些当时人无法出面解决的麻烦事,然后索取一定的报酬。比较常见的例如处理丑闻,做调查,也有一次帮一位组长去另一个城市的孤儿院里领了个孩子回来,据说是私生子。那个孩子在他家落过脚,当时荒带着大天狗在外面撒野,回家之后看到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哥哥的影子从他家走了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荒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回家之后他大哥对这件事提也没提,仿佛无事发生,晚上还是满身疲惫地往房间一躺,被荒拖起来铺了被子再睡。

酒吞不是哪个组里的人,但身上也有刺青,是两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在畅饮美酒的图案,他大姐纹的,比阎魔的什么阎罗王像好看多了。

荒一直觉得,他的兄姐都早早的就能独当一面,他也可以,并且不需要依靠他大哥大姐。

酒吞把第二杯茶喝完了,他看到荒皱着眉毛,凝视着院子的地面在长久地沉默,似乎真的非常失落。酒吞叹了口气,说:“你要清楚,不管是风组还是哪里,要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谁也保不住你。”

荒抬起头。酒吞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点着太阳穴,接着说:“你姐同意你就去。”

荒低下头,他低声说,谢谢大哥,声音里都透着兴奋。

他带走了酒吞喝完的两只杯子。潮湿的晚风并没有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他想到自己说服了酒吞心里就一阵满足,甚至忘了酒吞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自己改了主意。有一只杯子给酒吞在手里攥得温热,他摩挲着杯壁上起伏的纹路,满心自信快要溢出来。

花鸟卷当然没有同意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说:“你再想想吧,再想一次。”

荒没有立马坚持下去,他一脸沉重地点点头,过两天又告诉他大姐:我还是想进风组。

花鸟卷依然没说反对或是赞同的话,她问:“你知道那些对组织不忠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运气好的,组长仁慈的,不拖连他的家人,让他当着领导者的面切下自己的小指,被切下小指的人余生需要使用假肢让自己看上去同正常人一样。我就知道这样的人,他们来我的店里纹身或是洗去纹身。那截小指确实没有了,假肢是硅胶,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动不了的。”

荒站在原地,团了团自己掌心冒汗的手,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清清嗓子,觉得那里堵上了猩甜的味道。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尽量放松了紧绷的肩背,说:“我知道,大姐为什么说这个?”


花鸟卷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一目连……就是风组的若头,你见过的,后天他还会来家里,这次是真的刺青了。”

荒应了一声,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思绪已经远去,到了花鸟卷口中那个青年身上去了。此刻任何外界的信息都无法在他坚硬牢固的大脑上留下印迹,即使是波涛烈日也不行。

某些时候荒可以意识到自己在走神,某些时候则不能,好像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所有感知都在一步步走向混乱。这种情况和他大哥大姐的反应一样令他焦躁,使他感觉自己在毫无防备没法反抗的状态下被牵扯住了。同时这也带给了他足够的执着劲儿,让他不快,带着一股反叛心里觉得这事自己非做不可。

他逐渐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一目连,也不要再去想他从袖子里露出的小臂或是他令人心安的气质。他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两次,睁眼之后看着自己手里的托盘和盘子上的茶杯一阵眩晕,隐隐有谈话声音透过纸门扰乱他的稳定自己的想法。

花鸟卷说:“以前人做这样一幅刺青,隔两个礼拜做一次,得做五十多次。”

“五十多次?那要两年多了?“一目连惊道。

“是呀,两三年,甚至更长。那时候是用竹签挑着墨水刺进去的,对手艺要求高,工时长,客人要忍受的痛苦也多一些……”花鸟卷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字的尾音也变得拖沓,含含糊糊听不清楚,像是说话人把精力投入到别的事情中去了。

荒拉开纸门,托盘放到矮桌上,把杯子拿了下来。

花鸟卷正在仔细端详一目连手臂刚刚纹好的图案。而一目连,席地而坐,蓝色的羽织蔫了似的堆在地上,花哨的浴衣被褪到腰间,上身从浴衣领口伸出来,露出双臂和胸膛。荒想过很多次,他的皮肤原本应该是细腻柔软的,甚至有些苍白,皮肤下埋着薄薄的肌肉,手臂上还能看见静脉浅淡的青色。他的臆想与现实其实差不多,只是现在这样的景色已经被覆盖了——那是一条龙,从他的右肩延伸到后背,龙首搁在肩头垂在胸前,龙身握着他的腰肢。龙还没有绘制完成,身上依然有许多没有细化的部分,云雾海浪环绕在他的胳膊上,也许后背也有,只是荒看不见。

一目连的五官偏柔和,像是少年,与生俱来的硬气和震慑力不多。说白了就是长得不凶。但他身上这条龙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和善了:额生两角,髭须乱舞,怒目而视,颇有些跋扈恣睢的味道。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沉默中荒盯着一目连身上的龙看个不停,花鸟卷和一目连都发现了,不约而同地看着荒,静静地等待。

荒看得眼睛都不转一下,一目连先忍不住,出声问道:“好看吗?”

荒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很失礼的事情,有些窘迫地别过眼,胡乱应了两声。

花鸟卷和一目连对视一眼,一齐笑出了声。两人的笑声在房间里围绕着荒,令他有些羞愤,以至于一时手足无措。笑声又溢出房间,惊得窗外橙树上的麻雀跳着起飞,树枝摇晃飘下两片败叶。

“花鸟卷小姐手艺好,当然好看。”一目连笑着说。

“不见得,我这个亲弟弟都不愿意承认。”花鸟卷作惆怅状。

一目连笑笑没搭腔,笑容像是再说“花鸟卷小姐不要为难荒君了”。

花鸟卷也确实没再逗荒,重又低下头观察一目连的胳膊去了。荒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和理智,他逐渐平静下来,看向一目连。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仅有的几次对视都是发生在这个房间里。一目连的每一个眼神都能叫荒忐忑,可他分明不感到紧张或是害怕,只是脑子里刚刚排列整顿好的想法突然被一大群新的想法入侵,打成一盘散沙。那些新的想法像是越过边境的难民,一哄而上,抢夺他脑海里其他剩余的空间如同哄抢用来果腹的粮食。这成了他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一种情况。他勉强在泥沼中站起来,从一堆杂乱的想法里抽出一条,那小怪物对他喊:一目连,一目连。没有多少交集,想要更多交集,要全部,要无穷。

荒看着他的眼睛,说:“好看的。”

绿眼睛弯了弯,浅色的睫毛轻轻扇下来,又把那对翠榴石裹住了。

花鸟卷瞥了荒一眼,转过头来挑了挑眉毛,说:“看来我弟弟对一目连先生是真的服气。”她松开了一目连的胳膊,示意他可以把浴衣穿上了。在一目连穿上浴衣的时候她帮忙拉着一边袖子,完事还在对方系紧腰带的时忙把敞开的领口理了理。她手上忙个不停,随口提了一句:“荒第一次见过一目连先生之后还说过想进风组呢。”

一目连“唔”了一声,眉头上扬,上身略微后仰,似乎是诧异了。他说:“这也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职业,大多数普通人都害怕、憎恶我们,荒君为什么会这么想?”

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知道很多信息。”

“把从各种地方接触到的了解到的东西,也就是输入进来的信息进行分类整合,再按照固定的路线决定是否疏导、疏导去哪,构成一个切合实际可以使用的系统。像是用导水管道把洪流调节成可以控制的小溪流,尽管水流不停,却都是在掌控之内的。”

就是个搞情报的。闻言一目连颔首,他思考了片刻,点点头,说:“荒君在做的事情我了解了。但是风组做这种事情的大有人在,而你不用进组里也能做这种事。”

言下之意无非是组里不缺你一个搞情报的。花鸟卷最先反应过来,无声地笑了。

荒也醒悟过来,脸色马上就沉了许多。当面被质疑无论何种情况都是令人不快的,即使对方是一目连他也无法笑脸以待。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一目连面前,跪坐下来。他跪坐着的时候比盘着腿的一目连还要高一些,于是他弓起腰,让自己平视对方。

“我知道一目连先生。”他说,“风组,一目连先生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比如风组的现状,比如先生这只眼睛,比如……”

“荒君。”一目连开口打断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得小心了。”

荒眨眨眼,问道:“小心?先生会害我吗?”

不等一目连回话,他就接着说:“我想不会。”







3.




事实上荒所言非虚,不是指不会那一句,是指他说自己搞情报的那一套。这个时代的网络是个好东西,使信息传播的广度和深度都飞跃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新闻、社交媒体、用来储存文件的云端,只要是有使用者的地方就有足够多的信息,只要有信息就有人可以接触到。现在不比以往,在家里有两台电脑,掌握一点技术就可以做起卖情报的生意,大大减少了户外活动量不说,成本也更加低廉。

荒最初接触这一行的时候就选择了从网络着手。起先他对网络世界提供的情报数量惊叹不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通过网络获得的信息质量越来越低下,需要他仔细甄别,这就降低了效率。那时候他什么情报都收集,哪里的生意都做,上到政界黑道,下到他同学家楼下那家女主人的婚外情——等他发现那是他同学家楼下是之后的事情了。时间一长他开始觉得力不从心,客户需要的情报他常常不能轻松给出。

某天家里吃饭,饭桌上花鸟卷感叹纹身店又丢了一单生意:客人想要纹新潮一些的花样,要狮鹫,要西方龙。花鸟卷对于这些东西并不擅长,纹不了全胛,她不想因为自己技术不到家给店里带来坏名声,就推辞了。酒吞安慰她说生意会有的,不用在意。荒捧着碗,对着碗里的炸鸡块看了很久,等到大天狗提醒他他才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他问花鸟卷:大姐也有不能纹的东西吗?他大姐说:当然啦,术业有专攻。

荒推掉了手里一些乱七八糟的单子,专心攻克道上的订单。留下道上的单子仅仅是因为这些顾客他得罪不起。

他开始做情报生意的时候还在上高中,拿着自己打工的薪水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他不敢告诉他大哥大姐他在做这个,为的是防止她大姐担心叹气,或者他大哥因为他不认真读书要抡起棒球棒把他腿打断。

这不是夸张手法。他大哥真的这样恐吓过他。他大姐的店曾经被人找过麻烦,那时候他也在店里,在后屋睡午觉,是被铁棍砸碎玻璃的声音吵醒的,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贴着门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有男人的声音在大声嚷嚷。他刚打算出去,就听到他大姐说:真以为我们店里没人了?给你们这样撒野!荒往后退了两步,踩着沙发翻窗子出去了,他一路跑回家,把他一夜未眠此时补觉的大哥拖了起来。他大哥伸手要揍他,他喘气喘得声音都哽咽了,说:大姐,大姐的店。酒吞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匆匆套上衣服一边手里打了个电话,拿起玄关大天狗的棒球棍就冲出家门。后来酒吞带着一个白头发的小弟把闹事的那群人堵住了,两个人对五个人,对面却也没占到便宜。他们两个相互搀扶着回了家,花鸟卷赶紧把家里的医药箱拿出来帮他们处理一身伤,荒也帮了忙,给他大哥包扎的时候他大哥说:他们不会再来了,来不了了。白头发青年聒噪得很,嘴里赞扬酒吞的话就没停过,说什么,我友酒吞一个人就把对面两个都打骨折了,不愧是我友酒吞,沉着冷静,能打能挨,酒吞一挑五都可以。但他的这些话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花鸟卷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荒觑着他大姐的脸色,说:东西砸了不要紧左右大姐没事。他大姐还是很沮丧,倒是他大哥眼神缓和了,哼了一声。荒接着说:要是我也会打架……酒吞打断他:本大爷就给你腿打断。你不好好上学要想干嘛?

好好学习,好好学习。他怕他大哥把他腿打断,他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开始躲着他大哥大姐,在家里兄姐不在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专心捣鼓他的信息网络。他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把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牢固。

夏天的晚上他举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把它的底部举到风扇前加速它的散热。他的手心里也都是汗,摸在电脑边缘把汗液沾了些在屏幕上,他顾不上擦,还在坚持看屏幕上的字。他看得太过专心,以至于他大哥回来的脚步声也没听到。

酒吞刷地把门打开了,荒还保持着举笔记本电脑扇风扇的姿势。

“这是什么?”他大哥问。

“同学的电脑,拜托我修的。”荒面不改色地扯谎。

”你还会干这个?”酒吞嗤笑一声,盘腿在地上坐下,把风扇拉过来对着自己吹。

“懂一些。”荒说。

酒吞摆摆手:“别给人家捣鼓坏了让你赔。”

“不会的。”荒收了笔电,和他大哥一起坐在地上。他凉快了一会,在风扇的嗡鸣声中突然说:“大哥,高中上完我不念了。”

酒吞看着他,没说话。

荒说:“我不想念了。”

酒吞还是没说话,紫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明明没有发火,眼睛看起来却好像属于吃人的恶鬼。

荒想说的都说了,闭了嘴,低下去了。过一会听到他大哥嗓音沙哑地问:“真不想念了?”

他点点头。酒吞说:“你想好了就随你吧,你大姐大概会难过。”

夜里荒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大哥跟他说的话,想着他大哥看他的眼神,设想了花鸟卷可能作出的几种反应,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野蜂飞舞。他还想到了酒吞回来之前他再电脑上看到的一条来之不易的情报:知名黑道组织风组组长身体状况已经不容乐观,风组上下现在都盯着组长和若头,其他组织也很关心风组的情况。那个若头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并且记住了,是叫一目连。他想着一目连和他的兄姐进入了浅眠,梦里也是这几个人。

花鸟卷的确难过了,荒不奇怪,但依然愧疚。令他意外的是他刚上初中的弟弟大天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跑去跟他大姐说:“我把初中念完念高中,我还要考上大学毕业找好工作,以后我来养大姐!荒哥靠不住,我可以的!”

酒吞听了大声笑个不停,刚刚还满面愁容的花鸟卷也忍不住笑了,荒配合着干笑了两声,心想这小孩怎么话那么多。

荒高中毕业了,没有找稳定的工作,而是悠哉悠哉打起了零工,真实收入远比打零工多得多。

他正式决定专攻极道情报之后又了问题:他们家虽然与极道渊源颇深,他本身也有强大的网络作为支撑,四处搜刮到的情报却远比他需要的少。他需要更加可靠情报来源。

一目连这个名字就在这个时候钻进了他的脑海。近来他看到这个名字的频率越来越高,和这个人在组里的地位有关,也和他的为人有关。一目连从来不刻意隐藏自己,反而大方地把自己展现在别人的视线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无知还是无畏,风组封锁“组长病情进一步加重”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目连在忙着安顿某位组员的遗孀,又在万圣节送去大量糖果给他们组地盘上的孤儿院。

组长已经不行了,长辈们都是和组长一辈的老人,想也知道靠不住多久。可明眼人都知道风组的若头一目连志不在此。现任组长老了,现任若头也不小了,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必要的时候还是得扭。

风组那些老家伙急于逼迫一目连树立起壮大组织的决心,这个时候一目连本人已经不是关键了——这是花鸟卷在饭桌上没有说完的话,内容和含义其实荒早就知道。

风组会迎来一轮大换血,这也许是个机会。荒想:没有可靠的情报来源我可以自己来,加入他们,获取更多情报去售卖,这也是一条路。

尽管可能,但是冒险。他思考了很久,始终在犹豫。直到他们家来了一位客人,一个粉色头发的年轻男人,叫一目连。看到一目连的时候荒首先想到的是:风组的老组长真的不行了。他接待了一目连,走出那间和室时他在心里想:赌一把。

赌一把,赌这个一目连是真的对黑道事务没兴趣,赌他真的是一个慈悲善良的人,他要把自己搭进去。

他跟酒吞说:“大哥,我想进风组。我是真的想做事。”他心里想的是:我想进风组,我需要把我的情报网扩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没有说假话,然而酒吞看穿他了,花鸟卷也看穿他了,都知道他进组织不是因为所谓“仁义”,仅仅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

他大哥大姐没有阻止到底,为什么呢?

荒盘腿坐在自己房间地板上,腿上一台笔电,旁边地上也有一台。他和往常一样专心看屏幕,时不时记下一些信息。腿上的那台笔电底部越来越烫,他打开了小风扇,悠悠地对着电脑底部吹。

有人在走廊上快速走路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他的脚下,这次他听到了,伸手合上电脑屏幕。

花鸟卷拉开荒房间的纸门,木制门框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她踏入这个属于荒的小小的领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郑重而又坚决地对他说:“就是今天了。”

那个风和日丽的秋天的下午,风组的老组长躺在一片消毒水的味道里去世了。

这是荒加入风组前夕的事情。






4.




不知道一目连讨不讨厌梅雨季节。

荒抬头看着后视镜,镜子里的青年胳膊支在车窗框,拇指抵着下唇,眼神在窗外的雨丝里漂游。

一目连时常这样,在哪里坐下或者站定了就会容易走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看向户外,外面的街道庭院,又或者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看向没有人迹的地方。荒发现了他这个习惯后总会等一会,给他一些时间发呆走神,到了必须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才出声提醒,或者干脆等他自己回神。他大可不必这样,只是他看到一目连走神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他生活里无时不缺的平静,从而放任他浪费掉这点时间。

镜子里的人动了,沉沉的眼神突然清亮起来。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前方,视线逐渐疑到后视镜。两双眼睛在光滑的镜面上相遇,目光交替像是在冰面上共舞。

“怎么不开车?”一目连问。

“我刚刚问先生是不是直接去我家,先生还没回答我。”荒如实说道。

一目连“唔”了一声,又说:“去,去你家。”

荒抬手按在变档器的摇杆上,刚要推动就听见一目连说:“不对,先去买点酒。”

他拨动方向盘的手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停顿,反而熟练地启动车子,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样,应道:“好的。”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荒看了一眼后视镜,一目连依然在看窗外,只是不再发呆了,更像是在思考问题——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紧抿,比发呆时看起来要痛苦些。

荒,作出一副不会看气氛的无知的样子,问道:“您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在想不知道晚上的酒味道怎样。”一目连说。

荒笑了:“先生唬我呢,这酒您喝过好几次了。”

“好吧,其实我什么都没想。”一目连悠悠然叹了一口气,“荒君反应真快呀,瞒不过你。”

荒没有答话,沉默着向前方的道路微笑。也不知道这个笑是给一目连的话,还是配合他开玩笑的语气。

潮湿的地面并没有减慢他们的速度,荒把控这辆车,像是控制着它滑翔在雨幕里。淅淅沥沥的雨迎面砸在挡风玻璃上,轮胎碾压过地面的隆隆声也被一并挡在外面。

“我,我想到了……刚到组里那天也是这样的季节,下着雨的初夏,很快就要热起来了。我被带来组里的时候那些长辈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担忧;有的焦躁;有的失望;有的好奇,唯一一样的是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开心。整个走廊里面唯一在对我笑的人是惠比寿爷爷,他带我去见了父亲。我很害怕,想要逃跑。他看出来了,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别怕,没什么好怕的。”

一目连的声音比之前都要低沉一些,像是透过漠漠黄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轻微的鼻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他没有对荒说全部。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思绪都藏在一个小盒子里。这个盒子上了锁,即使别人知道盒子的存在,好奇当中藏有的事物,也会因为其锁牢固不得不打消窥探的念头。

“先生是想到以前的事了?”荒问。

“荒君,到了。”一目连说。

“好的,先生。”

荒也是诸多富有好奇心的他人之一,但他关心的并不是一目连的想法和秘密,他关心的只是一目连本人,从而关心他的一切。所以他自信自己并不会被所谓的锁或是其他障碍所馁。

他们的车停在一家居酒屋前。这是一家荒熟悉的居酒屋,离他家不远,他上学都是要路过那个方向的。酒吞喜欢那家店的酒,曾经跟一目连提过一次,后者每次拜访就都会带上些酒。店老板的儿子是个银色头发的小伙子,无心继承家里的店,反而从以前开始就是酒吞的跟屁虫。

一目连的手扶上车门把手,将要下车。荒率先一步关上车门,没有撑伞,濛濛细雨马上就围拢到他的身边。他转过身,对着后车窗说:别动了,我去。

玻璃后一目连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很快就说完一句话独自跑向店里了。一目连其实没太看懂他的口型,但看到他说完就急急地跑开大概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靠回座椅,微微仰起头,合上眼睛,长舒一口气。他的视野被浸透在一片赭石色的黑暗里,荒的影子也在上面,墨蓝色的,维持着透过车窗跟他说话的样子,过一会又成了跑向前方的样子,又一会到了他眼前,坐在驾驶室的位置,手握着方向盘,回头来跟他说话。

沉闷的雨声突然清晰了,但只有短暂的眨眼间就被车门合上的声响重新覆盖了。荒关门的动作很轻,动响并不大。但一目连分明在雨声、金属相挤压的吱吱声、门合上的那一声“砰”里分辨出了荒的喘息声。这声音回响在他耳畔,放大在他脑海里,像是要把他钳制在狭窄的座椅上,连眼都不让他睁。

荒把买好的酒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车启动了。一目连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荒不确定对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可以睡着,却也不敢贸然出声,生怕把他吵醒。车子又一次滑进雨幕,酒香溢出瓶口将他们围起来,一番缠缠绕绕。

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时候一目连突然问:“梅雨什么时候结束呀?”

“快了,先生。”荒提着酒,撑起伞,说,“就快了。”

一目连下了车,自然而然地从荒手里接过酒瓶。他们穿过角落里开着月季和六月雪的前院,小心避开落在石阶上的鲜艳花瓣,像是避开逶迤拖地的裙摆。

一目连先进了玄关,木屐踏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荒关上纸门,看见酒吞从客厅探出头来,对一目连招呼一声:“来啦。”

荒低着头拖鞋,瞥见一目连快速地蹬了木屐,跃上略高一阶的走廊地板。

一目连提起酒瓶,笑着说:“来了。”

酒吞也咧起嘴,说了些诸如家里酒还多,不必每次来都带酒之类的话。说完捧着一目连递过来的酒瓶,眼睛瞟到跟在后面的荒,下巴一抬,脸一板就训他:“又不帮忙拿着,你们先生养你做什么。”

我先生养我做什么,做小弟,还能做什么,我倒想多做点什么。荒木着一张脸,内心苦闷,也没有看他大哥一眼,请一目连先去客厅了。

厨房里花鸟卷还在忙活,荒凑近说要帮忙,花鸟卷挥挥手:“别帮别帮,省得越帮越忙。”

旁边一目连已经熟练地踮起脚从壁橱里拿出两个人喝酒的酒杯,扭头问花鸟卷:“大姐喝吗?”

花鸟卷手里长长的筷子将炸得金黄的小鱼从锅里捞起来,把油在锅边沿绞下去再夹着小黄鱼放进盘子,说:“的确想喝一些。”

“好。”一目连应了一声,胳膊一抻又从壁橱里摸了只酒杯出来。

荒站在厨房之外,空着两手眼巴巴望着厨房里两个人,一时间竟有点搞不清这到底是谁家、谁才是酒吞和花鸟卷的弟弟。

还有一目连也是,大姐什么时候都叫上了?花鸟卷明明只比他大两岁,他怎么说也是风组的当家人,怎么随随便便就叫别人大姐?要是家里人叫就叫了,要是家里人……

要是家里人,不先和他成为家里人?先和他大哥大姐成了家里人?奇也怪哉。

“……君?荒君?”

“啊?是,先生怎么了?”

听见叫他名字的声音,荒匆忙抬起头。

“我问荒君要不要也喝一些,荒君还没回答我。”一目连笑着说。

荒张张嘴,刚想说“我不喝”,身后突然传来酒吞的话,说:“喝什么喝,不知道给你大姐帮忙,也不知道自己拿杯子,还喝。”说着在餐桌旁坐下。

荒回头瞪了一眼,瞪到他大哥饶有兴趣的笑,愤愤地走进厨房,自己从壁橱里拿了一只酒杯下来。他举着酒杯把壁橱关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几乎是贴着一目连的——厨房的空间原本就不大,一目连怕撞到花鸟卷就一步也没有后退,荒这样往前一上,两人立马有了胸膛相贴的趋势。一目连显然是惊诧了,抬头看着荒。荒也微微低着头,似乎专心在看他。

这个姿势并没有维持多久,最后以荒从一目连手里抽走三只酒杯告终。他将四只杯子放在龙头下淋了遍水,又把湿漉漉的杯子一把捧起来,拿到餐桌上,往酒吞面前一放,硬梆梆地说:“大哥也不知道给大姐帮忙,也不知道自己拿杯子,还喝。”

说完立马转身往走廊撤退,丢下一句:“我去叫大天狗吃饭。”

他身后酒吞喊:“臭小子,教训起本大爷来了!……”

荒逃也似地离开了,把酒吞的叫喊声和一目连隐约的劝声都撒纸片一样撒到身后。他踏上木制楼梯,穿堂而过的风裹挟着月神蛊惑人心的话语盘绕上他的头颅,使他停顿。而后脚步开始变得轻轻慢慢的,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楼到二楼转角的地方,低头望着一楼走廊上的一滩灯光,像是得不到心上人青睐的痴情汉。可怜兮兮的,眉眼间满是甜美。

刚才他在厨房里低头看着一目连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可以,他想摸摸看这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也想知道它是否像宝石一样璀璨但易碎,又或者是像它的主人一样温和且坚韧。哪怕摸不到,靠近一些也是好的。

他突然感到茫然,茫然地想,为什么他第一眼看一目连的时候就开始在意他、他却不在意自己?一目连的眼神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就和他每次都会想盯着一目连看很久一样。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一目连还比他大了七岁,这七年里他们根本不可能相见,一目连更不可能看着他,那他在一目连视线里所占的百分比就更小了……

楼上突然有人打开房门,纸门滑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大天狗向楼下探了探脑袋,迟疑片刻,问:“荒哥,是你吗?”

“嗯。”荒含糊答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说:“吃饭了。”

“来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下来吃饭了。”








5.



酒吞喜欢喝酒,但家里姐弟没有和他一样喜欢喝酒酒量还好的,背后灵茨木也不太能喝,所以碰上一目连对他来说相当于多了个酒友。

一目连只比他小一岁,但身形较为瘦小,为人还谦虚待人还客气,怎么看都像是和他弟弟同岁。喝酒的时候是他为数不多的,觉得一目连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和他同岁的一目连,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极道组织的领导者,在诸多流言蜚语纷纷议论中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位置坐得稳稳的,好像只是坐在餐桌上一样寻常。

实际上一目连对道上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把该做的做好吧。——这是一目连的话,话也是喝酒的时候说的。彼时他们在茨木家的居酒屋,居酒屋里嘈杂如大片候鸟迁徙,各色声音组在一起,成了大团烟雾。他们窝在角落的一桌,酒吞身边瘫着两杯就倒的茨木,一目连身边坐着滴酒不沾的荒。

一目连喝得也有些多了,腰板不再笔挺,慢悠悠地伏下来,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他手里还握着杯子,眼周红了一片,眼睛盯着酒吞,但又像透过酒吞在想很远的事情。他谈了一口气,说:“慢慢来吧,我有时间。”

他抬起头,喝尽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不让酒吞在添了。他两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歪着头,眼睛慢慢眯成了缝,身子也斜了。他身边的荒还是坐得直挺挺的,似乎就是为醉酒的他做好了准备。

但一目连最后还是没有靠到荒的肩膀上去。对面茨木不知怎么动了一下,动静之大桌子都给他移了位置。一目连在烟雾屏障后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说:“酒是好酒。”

酒吞忙着应付茨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一句。

他当然知道是好酒,所以每一次一目连带酒来的时候他都很高兴。他们在家里也喝酒,天气好的时候随意将酒放在门廊上,飘小雨的时候就找一处屋檐宽的席地而坐,刮风的日子就移到餐厅。他们还在屋顶上喝过酒,但被荒抱怨过屋顶风大容易着凉后乖乖回了下面。

上司听下属的话、大哥听小弟的话似乎并不常见,可能正因为是一目连才让这件事看起来并不奇怪。荒站在餐厅门口,眉头皱在一起,冲屋里的人说:“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酒吞不满。

“雨不小,还有风。你们要是喝忘了,先生明天感冒怎么办?”荒抱着胳膊,依然拦在门口。

“屋里闷得慌。再说一目哪有那么脆弱?你又夸张了。”酒吞反驳道。

“先生感冒还不拦着,那先生养我做什么?”荒哼一声。

“这鹦鹉学舌倒是快的很,鸟嘴硬了是吧!”

“鸟嘴本来就是硬的!”

当事人之一的花鸟卷气定神闲地在厨房里准备水果和下酒零食。当事人之二的一目连被挡在屋里倒也不着急,帮着将果盘端了出来。等荒和酒吞又吵了几句,愈吵愈烈,酒吞作势打人的时候,他才出声说:“不吵了,找一间带窗的和室不就行了。”

花鸟卷也说:“你们兄弟两个吵成习惯啦?东西端去刺青室,麻利点。”

闻言荒马上就窜到厨房,积极主动地一手一只盘子,在他大姐面前转一圈,又跑到他大哥面前晃晃悠悠。他说:“听姐姐的。”

一目连忍着笑,端着果盘率先出门了。荒跟在他后面,出门之前还冲酒吞撇撇嘴。

酒吞挠挠头:“这小兔崽子变脸也太快了。”

花鸟卷一手拍在他肩膀上,顺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另一手把酒瓶交到他手上,笑着说:“是呀,可不就是你弟弟吗。”

酒吞耸着肩膀接了酒瓶,拿起一摞酒杯,咂了咂嘴说:“哎,这,不也是你弟弟吗。”

一目连弯腰把果盘放在矮桌上,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去开了窗。飘荡下来的雨滴立刻钻进了他的衣服里,丝丝缕缕的银线拨动他的额发,也要来侵袭他似的。风里掺着青草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腐气味。窗口的一株橙树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欢快地汲取着身周的水分好为梅雨之后热烈灼人的夏秋两季做准备。

花鸟卷的刺青室有一扇正对后院的大窗,视野开阔几乎能看到全院的植物和石灯摆设。这也是家里唯一一扇大窗,保证了良好的采光和室内人看向室外的愉悦心情。院里有花鸟卷种的花草,也有一些野生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几株山荷叶,硕大的掌形叶中托出两朵小得可怜的白花出来,花瓣在雨中变得透明,清澈晶莹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一目连在窗口站了一会,等酒吞花鸟卷都到了才慢慢后退,在桌边就座。荒给每个人都倒了酒之后,四人围一桌,杯瓶相撞发出叮叮声响。

没有人说话,他们在一片静默中听着梅雨逐渐结束的声音,望向窗外,望向杯里,或是望向自己身边的人。最先发出声音的是花鸟卷。她低头对着桌面,喝了酒,接着叹息一声。

“大姐,叹什么气呢?”酒吞伸着脖子,低声问。

花鸟卷扬了扬眉毛,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酒吞,摇摇头。她说:“我是高兴。”

“荒小时候你们就一起睡的这间屋子,那时候你到处忙,有时候回来家一身累不说还一肚子火。你从小就欺负荒,这么大个哥哥了,荒暑假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来我房间告你的状。他跟我哭诉说,大姐呀,大哥欺负我不给我睡觉,或者是,大姐,大哥睡觉老是蹬我,疼死了。我就跟他说,那你来跟姐姐和大天狗睡吧。他又不愿意,在我这赖一会,说我等大哥睡沉了我再回去,就不怕他蹬我了。”

花鸟卷说着,看了看酒吞,又挑起梅子色的眼睛看向荒和一目连,吃吃笑了。酒吞惊讶又好笑地看向荒,荒想板着脸,还是没忍住,嘴角弯了弯。一目连则是愣愣地看着花鸟卷,努力想象花鸟卷所说的场景。

花鸟卷来了兴致,托着腮,脸朝一目连的方向凑了凑。她说:“荒从小在我面前就很乖,但经常惹他大哥,又怕他大哥发火。嘴上说得可好听了,说什么,听大哥大姐的话,怕大哥大姐。实际上,什么呀,心里根本不怕。他从小就胆子大,鬼点子小心思特别多,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唔,确实。”酒吞接道,“从小就这样。”

“大哥大姐,打住啊。”荒挥挥手,颇为不赞同的样子。

“这么说,”一目连扭头问荒,“荒君小时候真是这样的?”

“我大哥大姐拿我开玩笑的……”

荒想要躲开一目连的视线,却又被对方亮晶晶的眼睛所吸引,想要看着他。他在矛盾中踌躇片刻,最后还是转去看他的兄姐,企图用眼神让他们闭嘴,或是移开话题。

花鸟卷对着一目连笑笑。酒吞伸手往荒后背大力一拍,说:“怎么?大姐讲讲你小时候的事都不能讲啦?”

荒给他拍得整个人都挺起了腰板,龇牙咧嘴之余瞪了酒吞一眼。

“臭小子,你……”

“呀,你又跟他冲。”花鸟卷打断酒吞,皱着眉毛抬了抬下巴,说,“多大人了,还整天凶你弟弟。”

“不是,大姐,这不就在家教训他两句,在外面我都不开腔的,真的。”酒吞解释道。生怕花鸟卷生气似的,还体贴地帮她把酒杯倒上了酒。

“我那天还听你在外头凶茨木。”

“茨木是,唉,大姐、他是……”

“我知道。”花鸟卷截下酒吞的话,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姐姐又不是傻子。”

她说:“你们都大了,我看着你们,当然高兴。”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一目连和荒的,脸上一片晚霞似的红色,眼里闪着光,像是窗外山荷叶透出来的水光一样。

酒吞和荒对视一眼,酒吞眼睛眨眨,又眉毛耸耸像是在指向花鸟卷。荒瞪眼看着他大哥,又挑起一边眉毛,眼珠往他大姐那里移了移。酒吞撇嘴,荒皱鼻子。对峙半晌,做大哥的突然重重叹一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声,接着两手在自己膝盖上一拍,伸手去扶花鸟卷。

“大姐,我扶大姐回房睡觉。”酒吞把花鸟卷扶着站起来,在她耳边低声哄到,“你又不能喝,可不是两杯酒醉了吗。”

花鸟卷靠在他颈窝,不满地嘟哝:“我没醉……哎,茨木,茨木什么时候来我们家住呀?”

“好好好,大姐没醉。茨木不来我们家住,他自己还有家里店呢……”

“那你,你是不是要嫁过去……”

酒吞架着花鸟卷推推搡搡地走了。荒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里的身影,耳边逐渐充满了一目连的呼吸声、他喝酒时杯里摇晃的水声,还有窗外雨打橙叶的声响。他回头看一目连,正看到他挽起袖子给杯里添酒。他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这点水进到嗓子里却像是滴水进了沙漠,立马被蒸腾殆尽了不说,反而激起了更多对水液的渴望。

他握紧了酒杯,小心翼翼地往一目连那里挪了挪,正好碰上一目连抬眼看他,嘴角还带着笑。

“我听说荒君身上也有纹身。”一目连突然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先生想看吗?”荒说,“是龙。”

“哦?”

“龙骨。我想刺龙,但大姐说先生刺过了,我不能刺。先生比我大,又是组长,对先生不尊敬。”

一目连笑了,说:“那我也得看看,或早或晚。”

“或早或晚?”荒问。

“嗯,现在或者以后。”一目连说,“龙骨,全部,都是要看的。”







6.




“……荒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下来吃饭了。”

“是不是连哥来了?”楼上的大天狗问。

荒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是。”

“噢……”

“没事就快下来吧。”

“荒哥。”大天狗叫了一声,看到荒略带愠色的脸之后,他犹豫片刻,说,“你和连哥,有没有?……”

荒嘴着张愣了老半天,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下文,都没有听到大天狗接下来的话。他最后用干涩的声音问道:“有没有什么?”

大天狗看到他的反应也紧张兮兮的,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没再开口了。

“说啊。”荒急道。

大天狗一咬牙,问:“有没有,跟大哥和茨木哥一样,在一起啊?”

“……没有,你成天想些什么,快下来吃饭了。”荒皱起眉毛,不耐烦地摆摆手。

“可是,你们不是相互都很喜欢……”

“什么相互?”荒奇怪地问,“你可别乱说他喜欢我。”

“没有。”大天狗也急了,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不是我说的,是大姐……不是,是连哥跟大姐说的……也不是,是大姐问的,连哥也没说不是……”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谁说了什么?”

“大姐问连哥愿不愿意做一家人,连哥说愿意。大姐说:‘荒叫我大姐,你也叫我大姐吧’。连哥说好,又说,那荒呢?大姐说,你放心吧,那小子早就眼巴巴看着你了,跑不掉的事情。……我,我不小心偷听的,你可别……”

大天狗的声音离荒的耳朵越来越远,最后成了被拉倒幕布上的背景音。还有一个声音被逐渐拉到前台,是一个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像是满载的轮船。

“荒?你们老是不过来,我想……”

荒下了楼梯,走到一目连面前,跟他贴得很近,几乎是胸膛对胸膛。他看着一目连,伸出一只胳膊扣在他后腰,低头吻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仍然可以感觉到自己睫毛在轻轻颤动,也能感觉到细如蚕丝轻如鹅毛的鼻息。一片雨声水声中他像是海水上的罹难者,除了他手中的一目连没有什么再能给他希望。

一目连没有推开他。但荒不会亲吻,只知道一目连的嘴唇远比自己日思夜想的要柔软,继而凭借着自己脑海里那点浅薄的讨好人的方式在这双嘴唇上小心啜饮。他就这样艰难地攀附在巨轮的夹板上,再大的风浪再剧烈的颠簸他也不愿下船。

他甚至被自己的茫然无措折磨得鼻头发酸,心里也一阵被海浪冲击似的鼓动。他只知道他不能下船,这里才是他的象牙塔、理想国,于是他将一目连的腰扣得更紧了。

一目连伸出一只手,盖在他的眼睛上,掌心的温度在荒的眼皮上停留了好一会,手掌慢慢移到他的额头上,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额发,最后移到他的颊边,贴在那里不动了。从一目连的手按在他的眼睛上的时候荒就冷静了,到最后慢慢停下。他低头看着一目连,眉头蹙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下撇。

窗外透过重重梅雨传过来了橙花的香气。从一丝一毫到海浪似的一股脑冲刷到他们身边,把它们从暴风骤雨的海面上送回岸边。他们躺在一片雪白的橙花里,花瓣尖抵着柔软的皮肤,花香凝成浓重的雾气。烟雾屏障之后一目连靠到了荒的肩膀上,蹭着他的颈窝。这次是真实的、存在的。

荒看不见他的眼神多么热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神采奕奕的一副表情。他们背对着开向潮湿炎热的夏季的大窗,窗台上落了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白橙花。






END.





*因为能查到的资料比较少,文中有些关于极道的内容如果有bug请告诉我!!

蝶々結び

给荒元帅和连上将还有眠眠 @土间冬眠 的表白

唔,趁本子还没发货,抢个首发的repo?(不是)

当然不是因为乍暖时期几乎再也没抢到过沙发的怨念(可能是的)

 

跟之前的一世堂皇不一样,这个故事初期我以为是个短篇会很快会完结,想攒了一口气看的。等发现故事的战线拉得有点长,没忍住终于一口气刷了很多章。没过几天跟一世时候一样天天坑底等更新的日子,又出发跑了一趟大半个月的旅游,回来好像正好接上连连被救出亚瑟港的剧情。都知道我们眠更新很勤快,粮又足,半个多月的粮囤下来一口气其实吃得挺撑的,后来才发现有很多剧情的小细节有点接不上都是后话了。

 

好喜欢这个故事了。理由太多了,狗血到恰如其分的桥段,丝丝入扣撩人心弦的节奏,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守候,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的贤惠富二代(大小姐)连连和傲娇到死鸭子嘴硬的纯情老司机荒酱,大概还有眠一早就剧透的HAPPY END。之前被问过这个故事里最喜欢的部分或者是句子,想了好半天,最后把结尾给截了过去,提过不止一次了,虽然是老到掉牙的ただいま和おかえり,依然把老姨母甜到牙疼。来数一数吧,结局的时候我们劳动关系虽然存续然而停职还没有薪的荒元帅手上还有个洞,车祸时头上也落了伤,硬要耍帅接连连搞断了自己的肋骨,跟八岐大蛇在飞机上那一架不提了,还多少经历了一番溺水缺氧,想想都觉得是让人“嘶……”那种痛。诶,有什么能比绝处逢生更美好,61章玻璃渣吃下来,尾声只要人没死都是一口糖。

 

其实严格来讲的话,我大概更偏向是个连厨。权当是病假让人脆弱吧,这一年半载的经常忍不住感慨,要是能有半分连连那样面对灾祸与命运无常的勇气就好了,简直是渴望不可及。对于这对cp的喜爱,大概也很难拆开来说,毕竟这两个人的意见不合,恰恰是这个故事本身最令我着迷的部分。相比一世而言,初期我也曾经叹息过连连在这个故事里爱得太卑微、太抓不到主动权,眠眠的故事里反转很多,而这一点却真正的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诶诶。亦或是荒酱你真的喜欢连连嘛,你最多就是有点在意他然后仗着人家喜欢你就无法无天嘛,诶诶。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被那句“我为我的爱毫无虚假而自豪”击中,好像基本上也就是结尾了(。我才捂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嗷嗷乱叫。追一个长篇故事真的是很有意思的,作者写一个故事,就好像是锻造骨肉,人物有灵魂,最喜欢每天八点起床刷更新抢首杀然后忙活个半天以后蹲着看大家的评论啦,整个故事好像都活了起来。这个故事真好,两个人相爱,平等又包容。虽然有人一直傻傻的,直到最后也没有去听对方的白噪音,可是回头想想,这种相敬如宾的情趣也很迷之甜蜜啊。诶,我又忍不住想吐槽了,连连一直声称两个人正式结合前的日子是相敬如宾,摸着你的良心数数你们擦枪走火多少次了啊这棠梨煎雪的日子能叫相敬如宾???

 

除了主角的感情线,这篇里的配角戏也比一世丰富了好多,比如说桃桃和连连的闺蜜情,还有荒和夜叉的情敌线(不是),夜叉先生真的也堪称这篇里的搞笑担当其实想想也蛮可怜的,上蹿下跳卖力演出了那么久最后只能吃狗粮,上一季大理寺少卿真的不考虑来客串下吗?撇开立场不谈,其实单论人设的话我还是很喜欢联邦的两位长发公主,为爱走天涯的红叶其实有完全不输给连连的坚强,而能够独立优雅踩着高跟鞋摇曳身姿该出手时就心狠手辣的花,其实算是更接近理想的人设吧。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冒出了问题,花花放走妖刀姬到底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来着?

(可能是前阵子重温的时候强迫症拷问灵魂成习惯了,码个评论不知不觉好多问号)

 

作为大概是少数提前看到了番外和特典的幸运观众,实在忍不住不剧透地嚎叫一句简直是看哭了。这两个久别重逢又彼此失而复得的傻孩子啊,简直是想让人姑获鸟式抱抱他们。其实有好多想嗷嗷嗷,但是剧透不大好?

 

最后提一下标题《蝶々結び》,其实是今天下班时候刚好loop到的歌,喜欢的女神和男神的合作,之前也经常听,突然发现歌词意外地契合这两个人。

能够看到这两个人把这个蝴蝶结不大也不小的系成刚刚好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唠嗑一下题外话吧,虽然是乍暖的评论但是好像各种提到了一世,并没有比较的意思,两篇都是心头好。爱荒酱也爱连酱。讲真社畜很多年了,要不是去年的病假大概也不会天天巴拉着蹲一世的更新(煎饼果子真的很好吃呀w),也不会有机会看到眠眠的这一篇乍暖(去年的土澳行对我意义挺大的,跟眠眠确认文里的阿瑟港监狱就是我行程里那个的时候简直笑cry),更不会有机会参与这次久违的校对(深深感慨自己年纪大了啊毕业前那种修仙一夜翻译两万字的手速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了,感觉拖了好久简直对不起眠眠,土下座)。二次元真的很有意思呀,校对的时候也查了很多东西,长期强迫症,开心的事情有很多,对三次元的工作也算是有所帮助,虽然期间不幸被前物理老师抓包了还被狠狠吐槽。哦,另外要单独册那一句,天知道某一章看完的时候有人还特意给我搞了一顿生蚝,累觉不爱。

上面这些叽里呱啦的碎碎念,都不过是下班时听到《蝶々結び》的时候心思一动,可惜文力不足,大概表达不出感激或是感慨的百分之一吧。 


 

以上

【蔺苏AU】Air 100 下

清修纳言

7日晚间,梅长苏醒来的时候,南极星原型机21已经在当天完成了两次中速滑行测试,测试结果一切正常。

 

8日,蔺晨归队,重新加入到首飞测试组的工作,进行了两次高速滑行测试,测试结果一切正常。

 

南极星的原型机和参加演习的两架工程验证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换上了LS2.0变循环全矢量发动机,并且为此大幅度修改了飞控程序,除此以外,火控系统的修改对首飞来说无甚区别。业内的人都知道,哪怕气动外形一笔未改,换一个发动机就是换一个新飞机了。现在的南极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成体,和工程验证机可以说是两架完全不同的飞机,首飞仍然是一个复杂的工作,绝不是十拿九稳上去走形式的。 

 

梅长苏的视力恢复了一些,能坐起来喝一些流质,各项指标也有所回升,但大多数时间仍然处于昏睡中。蔺熙和黎纲轮流在医院守着,贴身照料。梅长苏让蔺熙传话给蔺晨,让他专注工作,不要来探望。这一次蔺晨没有暴跳如雷,还真就两天没露面。

 

9日上午,蔺晨和庆林各自驾机完成了一次高滑抬前轮测试,在不开加力的情况下已经可以在350米左右的起飞距离拉起大迎角,数据非常令人鼓舞。9日下午,在蔺晨的要求下,又进行了一轮最小起飞距离测试,在最后一次测试里,空载最小起飞距离达到了惊人的105米,几乎已经达到了设计的理论极限,连设计人员自己都惊讶了。代替梅长苏主持基地工作的江喜和蔺晨商量了之后拍了板,首飞以极限姿态进行,务必要让南极星的处子秀有一个惊艳的开端。

 

10日,基地医院的窗外忽然安静下来,轰鸣的引擎声消失了,测试到此结束,所有人员进入最后准备阶段,静待首飞。

 

10日下午,参加首飞仪式的各部委领导和将军们陆续抵达基地,有几个来探望慰问梅长苏的都在医院转了一圈就走了,因为萧司令霸占了病房。

 

可惜萧景琰在病房守了大半个下午,梅长苏也没醒,一直昏睡着。黎纲被迫汇报了一下午工作,事无巨细,只要萧司令能想到的,都得一一报上。黎纲已经很努力地给蔺晨脸上贴金了,可还是让萧司令很不满,觉得这个伴侣无比不称职,要不是碍着明天首飞,不好去打扰飞行员工作,他可真想把蔺晨揪出来教训一顿。

 

10日深夜,梅长苏忽然从昏睡中醒来,床边坐着一个人,逆着月光被勾勒出剪影,是蔺晨。

 

梅长苏拿下氧气面罩,冲他微笑:“明天就首飞了,你不该在这儿。”

 

“我知道,坐一会儿就走,另外,”蔺晨看看表,“过了12点了,是今天。”

 

“哦,”梅长苏想了想,问,“谁飞?你还是庆林?”

 

“我。”蔺晨确认,“庆林说了,这架原型机被你开光过,首飞必须我来。”

 

梅长苏微微张了张嘴,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你昏倒的时候,血洒了一机身的,你不记得了?宫羽他们可都跟我说了,想要吓死人呢你。”

 

梅长苏这才反应过来,微微懊恼:“血液粘度高,盐度也高,对表面材料不好,可叫他们好好擦干净了。”

 

蔺晨笑了一下,没理会梅长苏的职业病,一手抚上他的脸颊:“庆林说,这叫神兵出世,必得铸者以血祭之,也须与神兵神魂相合之人方可用之,所以必须我来。”

 

“噗~咳咳,”梅长苏被他逗笑了,忍不住咳嗽起来,“胡,咳,胡说八道。”

 

蔺晨给他轻轻抚了抚背,柔声道:“甭管你信不信吧,反正我是信了。这就当是你的求婚礼物了,首飞成功,就当我收下了。”

 

梅长苏又差点被他呛着:“咳,你这个,公器私用,太嚣张了。”

 

“就是这么嚣张。”蔺晨又给他塞好被子,“睡吧,明天都会有录像的,不到场也没关系,一样的。”

 

“我会去的。”梅长苏望住蔺晨,“我会在跑道尽头等你回来。”

 

“好。”

 

 

11日,南极星原型机正式首飞的日子。

 

机场边旌旗猎猎,人头攒动。下至基地的员工,上至空军高层,甚至大半个军委都跑来了,要目睹这一国之重器的首次亮相。

 

南极星在整个研制过程中一直高度保密,除了验证机亮相时的那短短十几秒让人看了个外形之外,具体的性能参数除了设计所以外都只在高层小范围知情。至于知道南极星立项的前因后果和梅长苏真实的身份与前期贡献的,除了萧景琰和言阙,更是一只手数的过来。各大军事论坛上的漫天传言基本都来自脑补和前一阵演习中的结果倒推。真正的南极星是什么样的,可以说除了设计者,和首飞测试组以外,没有人知道。

 

至于梅长苏本人则更为神秘,唯一一次亮相就是那段不小心流传到内网上的内部动员讲话,至于本人的履历和家庭关系都是个谜,系统里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也不太多,以至于首飞开始之前,一副轮椅出现在塔台

引起一片欢呼的时候,很多在场的领导还不知来人是谁。在打听到来人身份之后,不少人都一脸讶色,万没想到南极星的总设计师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人。

 

梅长苏坐在轮椅上被晏源亲自推进来,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衣服下面的小型医疗设备,整个人看起来气色还好,微笑着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退到角落里。晏源和黎纲把人看得紧,也不让人接近。

 

本来晏源是坚决不同意他来的,可到了早上,梅长苏早早醒了,精神格外好,竟然能自己扶着床站起来一会儿。在梅长苏的再三恳求下,晏源到底架不住他“爬也要爬过去”的倔强,找来一副轮椅,和黎纲好一番折腾,带上所有能带的实时监控设备以防万一,这才把他推到了塔台。

 

梅长苏的出现给塔台上一直心里打鼓的首飞工作组打了一支强心针,所有人心里都定了下来,仿佛就已经知道了这次一定会成功。

 

萧景琰来到梅长苏身边弯下腰,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心疼地不行:“你看你,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了?那谁,也太不尽责了!”

 

梅长苏微微笑起来,对萧景琰低声说:“没事的,我很好,很开心。我们是战友,在自己的岗位上拼尽全力,就是对战友最好的照顾。”

 

萧景琰被他这么高风亮节的话堵得没词儿,只能叹气:“小殊,我真担心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谈个恋爱搞得这么大公无私,你们真的是恋人关系吗?”

 

梅长苏调皮地眨眨眼:“怎么不是?我们连娃儿都有了。”

 

萧景琰正愕然,塔台的庆林开始下指令:“本场天气多云,风速2秒米,云底高度5000,云顶高度6200,3号空域已净空,确认检查完毕,721可以开车!”

 

“看,景琰,”梅长苏含笑望向跑道始端,“我们的娃儿都会打酱油了。”

 

塔台右侧方,工程车牵引车和大量地勤保障人员逐次退出跑道。南极星座舱缓缓合拢,尾流罩喷出紫色的尾焰,不一会儿便滑行到了跑道头。

 

尾焰稍歇,片刻之后,引擎轰鸣声骤起,两台LS2.0发动机强力推动着南极星向前加速,在肉眼可见的极短距离内拔地而起,随后以90度的迎角向上爬升,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很快就和天空融为一体,在人们的视线中若隐若现,只留下两道涡流的水迹证明它的存在,引来塔台内外一片惊讶的赞叹。

 

连梅长苏也紧紧握住了轮椅扶手,微微张了张嘴。首飞的计划一直是江喜和蔺晨在负责,事前也并没有跟他讨论过。梅长苏一来昏多醒少力不从心,二来对自己的作品已经有足够的自信,也信任江喜和蔺晨他们,所以并没有过问,倒是没想到他们首飞就采取了这么激进的方案,弄得自己也紧张了起来。

 

晏源看了一眼不断升高的心率,一手按住梅长苏的肩头,温言道:“放轻松,别紧张。”

 

“哦,我不紧张,我相信蔺晨。”梅长苏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手心里到底还是捏了一把汗。

 

至于萧司令,和其他将军们一样,从南极星加力起飞的那一刻起就被摄住了心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跑道和天空,早已忘了周遭。

 

庆林这边,收到了蔺晨一切正常的报告,随即指示:“721准备低空通场。”

 

地面上的人正四处寻觅南极星的踪迹,忽而引擎声自东南方渐进,如雷霆恸怒!南极星破云而来,还连续做了两个横滚。

 

10米!

 

蔺晨做了一个极限高度的低空通场,地面上都能看清弹舱上的铆钉了,既是致意,又展示了南极星强大的低空低速稳定性,惹来一片尖叫和欢呼。外场跑道边的地勤人员纷纷按住自己的帽子,在南极星带起的侧切风里又叫又跳,发泄着狂喜,能被这样的大杀器迎面吹翻一次,人生简直没遗憾。

 

梅长苏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做10米通场,吓得差点没站起来,被黎纲一把扶住。

 

再低速其实也就是转瞬之间的事,眨眼功夫,南极星已经冲天而起,再次消失在云中。

 

梅长苏这才长舒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里。

 

至此,距起飞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对于首飞来说已经足够,演示的内容更是远超常规,大大超出预期了。

 

蔺晨再次绕场一圈,随即进入降落程序。

 

漂亮的接地,起落架和跑道接触的瞬间连烟都没冒一个,很快放出一朵伞花,在跑道中间便停了下来。即便没有经过精准的测算,空军的人也看得出,这比赤焰系列的降落距离少了不是一点半点。真个是来如雷霆怒,罢如江海凝。

 

塔台里一面欢声,不少人已经开始抱头痛哭,那是他们奋斗几千个日夜的作品,更是他们一辈子要为之骄傲的成就。

 

将军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鼓掌来。

 

第一次看到南极星的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到这架作品的工程之美,懂行的人眼里,这不仅仅是工程之美,更是国之重器、国之杀器的武力之美,对大梁空军、整个国防作战体系、乃至地区话语权的重大意义不言而喻。

 

不少人在震惊中再次去寻找那个年轻总师的身影,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梅长苏已经不在塔台里了。

 

跑道尽头,激动的人群纷纷涌向了南极星,去迎接他们的英雄归来。

 

捧着鲜花的礼仪小姐们都被挤到了人群外面,场面一度失控。

蔺晨成了人群的焦点,被一群兴奋过头的家伙们合力抛向半空,抛到他求饶才放他下来。

 

萧景琰和其他计划授奖的领导匆匆赶过来,把鲜花和奖状颁给了首飞员和首飞工作组的备选飞行员与地勤代表。

 

蔺晨接过了鲜花,两步踩回梯子上登高一望,笑了,拨开人群向远方跑去。

 

晏源正推着梅长苏往这边来,见状便停住了。

 

梅长苏在寒风中拉下了口罩,对他微笑,眼里有泪。

蔺晨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奔而至,把鲜花塞进梅长苏的怀里,温柔地捧住梅长苏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end


土间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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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土间冬眠

封面/ 忘却录音

Guest/ 吟子 & 盆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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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有3个以上(未公开

正文已公开,还在校对中,不排除有情节细微变更可能试阅请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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